在充斥功利、私心的社會，人對別人很容易抱有偏見和歧視，那人間的愛又如何滋長？李滄東榮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的經典電影《愛的綠洲》把這種只屬於邊緣人的愛情拍得何其純真和憐惜，當周遭的人對他們滿懷偏見和視作過街老鼠般避之則吉或借用他們的悲苦利用滿足私心，更突顯男女主角的愛彌足珍貴。人們的冷漠製造了一個無情的沙漠，但善良的心都建立了荒漠中溫暖的情感綠洲。因車禍導致他人死亡罪而入獄的洪鐘斗(薛景求 飾)刑滿出獄，但家人避他避得搬家也不通知他，在社會上也因背景和行為而遭到冷落。他拜訪死者的女兒韓公主(文素利 飾)，雖然對方因腦麻痺而經常四肢抽搐、但兩人因待人的純真之心、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困境而漸生情愫。可惜，雙方家人對這對戀人的偏見、各自的自私面貌都使兩人的戀情難以開花結果。雖然兩大主角都是社會上的淪落人，但在刻劃洪鐘斗和韓公主的愛情時，李滄東為兩人注入了一些類似童話般的經歷。無論是洪鐘斗抑或韓公主，他們在自身家族中都不是受愛戴的人，甚至可說是被遺棄或利用。由社會到家族都被迫至一個邊緣的位置，而洪鐘斗不請自來到韓公主的家中拜訪請罪，展開了兩人意想不到的關係。李滄東在刻劃兩人可能參考過《羅密歐與茱麗葉》，正是抽取當中家族邊緣人的身份讓兩人有共鳴而走在一起，連結局都是難逃家族棒打鴛鴦的厄運。然而，李滄東不像一般愛情電影般刻意渲染浪漫，而是讓兩人的交往過程以相對平實的尋常的方式進行。洪鐘斗經常趁韓公主的兄長韓相植(孫炳昊 飾)不在時偷偷上她的家探望，兩人在單位內享受著展現最自由和自我的一面。他們拍拖的方式亦很簡單，除了在家中大談理想、歡愉，還會到街上用餐、塞車時在公路上大叫。李滄東在拍攝上都採取寫實的風格，讓兩人在愛情上的表現質其他人無異。即使韓公主是傷殘人士，但洪鐘斗從不對她抱以這種眼光，無懼旁人歧視和偏見，是李滄東在愛情故事注入了人文關懷。電影另一個最觸動人心是把幻想投入一個寫實的故事中。基本上，所有的幻想元素都源自韓公主，身體殘缺的她對家以外的世界充滿幻想，包括自己有機會健全的時刻。起初的幻想也是從家中開始，她幻想過單位內有白鴿飛翔，象徵她對自由和被愛的渴望；而她的破鏡碎片反射出的光又幻化成蝴蝶，延續她渴望自由的希冀。在與洪鐘斗拍拖的過程中，還有四段韓公主幻想自己以健全之人與洪鐘斗展現情趣的畫面，李滄東在拍攝和剪接上讓這四段幻想自然呈現。尤其是最後一段在地鐵站的幻想，本身因腦麻痺難以唱歌的韓公主在洪鐘斗的背上唱起歌來。「如果我是詩人，我要為你歌唱。」，歌詞充滿詩意和甜蜜，把兩人從剛剛被主人家拋棄後但仍有彼此的淪落人之愛流露得自然真摰。此外，電影以「綠洲」命名，來源就是韓公主家中那塊綠洲圖案的布掛畫，這幅畫的內容都曾經以幻想呈現出來，明示當洪鐘斗和韓公主相遇時，他們就是彼此的綠洲，藏身於一片冷漠的人情荒漠中。而薛景求和文素利對男女主角的演繹都非常精準，互相都演到足以吸引對方角色喜歡自己的原因，包括純真、共同困境等。要令人覺得男女主角的愛情浪漫和轟轟烈烈，對於周遭的人反襯的描繪至關重要，也就是他們各自身處情感荒漠的家人。電影沒有放大社會對於男女主角抱有的歧視觀感，光是洪鐘斗剛剛出獄時遇到的人頂多只是不太多交頭接耳，遇有迴避和基本禮貌是有的。反而洪鐘斗和韓公主的各自家人表現出的言行才在代表整個社會對淪落人的歧視和迫害，最傷透自己的竟然是家人，是李滄東是浪漫的童話中最殘酷的現實重擊。洪鐘斗是為了替撞死人的兄長洪鐘一(安內相 飾)頂罪才入獄，但他由出獄至回家都不像一個會危害社會的人，不禁令人懷疑他另外三次入獄的罪是否都是為他人而頂替。如果是真，都符合他戇直重情的一面。而韓公主的兄長韓相植刻劃得更有小人之心，他借妹妹的傷殘狀況騙去本應由他居住、政府分配給殘疾人士的單位，只在政府派人巡查時才接她上去。他對洪鐘斗抱有極深的成見和歧視，甚至沒有問過妹妹有關事件的前因後果就強行要求警察控告洪鐘斗意圖強姦，可見他對妹妹沒真正的親情，只有利用、自私。值得留意的是，韓公主在電影中只對洪鐘斗說過話，在其他人面前包括家人、房東、警察都未曾說過一句或一個詞。你可以說是韓公主幻想自己可以與人談話，但筆者更傾向是她對洪鐘斗以外的人毫不信任，因為沒人願意聆聽她或相信她，倒不如對他們一言不發。《愛的綠洲》是李滄東展現淪落人戀愛的經典之作，不過度以太強烈的社會觀批判眾生，也不以濃烈的浪漫激情渲染愛情的偉大，反以平實的風格把男女主角的愛拍得純粹美麗，讓這片人海中的綠洲顯得更珍貴。雖然童話都只能以現實的無情拆散，但李滄東以這片微小的綠洲歌頌愛情的美，讓它在如此不堪的世界殘留一點愛給其他人共享。IG: alvin_movi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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